细胞周期是细胞生长、DNA复制与细胞分裂的精密协调程序,是所有细胞生物增殖的核心过程。在真核生物中,这一程序的运行依赖于细胞周期蛋白(cyclin)与细胞周期蛋白依赖性激酶(Cdk)的协同调控,以及G1、G2/M和纺锤体(M期)三个关键检验点的质量把控。
嗜热嗜酸古菌目(Sulfolobales)是研究古菌细胞周期的模式系统。其细胞周期同样划分为G1、S、G2、M、D各期,细胞分裂器官及染色体分离机制均与真核生物存在深刻的平行关系。然而,Sulfolobales细胞周期相变的转录调控机制此前仍很大程度上未被阐明。山东大学CRISPR与古菌生物学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在《Nucleic Acids Research》发表了一篇研究,系统揭示了Sulfolobales中以"波浪式抑制—去抑制"为核心的细胞周期调控机制。
研究人员首先关注了先前已鉴定的细胞周期转录调控因子aCcr1的同源蛋白谱系。在Saccharolobus islandicus REY15A基因组中,共编码5个RHH(ribbon-helix-helix)结构域转录因子,分别为aCcr1、aCcr2(SiRe_1157)、aCcr3(SiRe_1577)、SiRe_1373和SiRe_0131。
通过RT-qPCR分析了同步化细胞在各细胞周期阶段各基因的转录水平,发现accr1与accr3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表达模式:aCcr1蛋白峰值出现于胞质分裂期(M/D期),aCcr3峰值对应G1-S过渡阶段,且aCcr1峰值约早于aCcr3 1小时。相比之下,accr2及其余同源基因在整个细胞周期中稳定表达。Western blot结果进一步在蛋白水平证实了上述时序特征,其中aCcr1条带位置异常偏高,提示其存在翻译后修饰。这一结果确立了三个aCcr蛋白的基本分工:aCcr2作为持续表达的全程调控因子,aCcr1和aCcr3则在特定细胞周期节点执行阶段性调控任务。

为明确aCcr2、aCcr3在细胞周期调控中的功能,研究人员在Saccharolobus islandicus中构建了阿拉伯糖诱导的过表达菌株。结果显示,aCcr2和aCcr3的过表达均导致细胞明显的生长迟缓、细胞体积显著增大,以及基因组拷贝数升高,与先前报道的aCcr1过表达表型高度一致。
但三者在具体表型上存在细微差异:aCcr2过表达引起最强烈的生长抑制,而aCcr3过表达程度居中;流式细胞术分析显示,诱导24小时后,aCcr3过表达细胞中以2C DNA含量为主,提示细胞阻滞于G2/M前,而aCcr1和aCcr2过表达细胞则主要呈多倍体,提示细胞分裂而非基因组复制受阻。这一差异从表型层面揭示了三个aCcr在调控靶点上的分工差异。

研究人员进一步通过凝胶迁移实验(EMSA)分析了aCcr1、aCcr2、aCcr3与胞质分裂启动基因cdvA启动子的体外结合特性。结果表明,三者均能特异性结合cdvA启动子,但解离常数(KD)存在显著差异:aCcr3的亲和力最高,aCcr1居中,aCcr2亲和力最低。这一梯度亲和力特征说明,当aCcr2因磷酸化修饰而丧失DNA结合活性时,高亲和力的aCcr1或aCcr3可通过竞争性占据同一启动子区域,重新建立转录抑制,从而实现细胞周期基因的有序再抑制。不同亲和力的层级组合为"抑制—去抑制—再抑制"的时序调控提供了分子基础。

研究人员对aCcr2和aCcr3过表达菌株进行了全基因组转录组分析,并与aCcr1过表达的已发表数据进行了系统比较。在aCcr2过表达条件下,437个基因上调、384个下调;aCcr3过表达则导致314个基因上调、260个下调;而aCcr1过表达仅影响76个上调和124个下调基因。三者共同下调的50个基因中,20%为已知必需基因,48%呈周期性表达,60%位于转录活跃的染色体A区。这50个基因主要涉及细胞分裂(cdvA、cdvB、cdvC)、染色体分离(segA、segB、segC)、DNA复制与修复(orc1-1、gins、endoMS)及染色质组织(cren7)等核心细胞周期过程。
进一步的ChIP-seq分析在全基因组范围内鉴定了aCcr2的1407个结合峰位,远多于aCcr3的224个和aCcr1的610个。对比分析表明,aCcr2的结合基序变异度较高,可能解释了其调控基因数目最多的现象;而aCcr1和aCcr3的基序更为严格,对应其在特定细胞周期时点的精准调控功能。

aCcr2的持续高表达意味着必须存在某种机制,在细胞周期特定时点将其失活,以解除对关键基因的抑制。研究人员注意到,在同步化细胞中,仅ePK2(真核样激酶,现更名为aCcrK)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表达,峰值出现于G2末期——恰好对应细胞即将进入分裂期的关键窗口。
体外实验证实,aCcrK能够特异性地磷酸化aCcr2,对aCcr1和aCcr3则没有类似作用,这种底物特异性提示磷酸化事件具有精确的调控意图而非随机修饰。经过修饰的aCcr2对DNA的结合能力显著下降。质谱分析鉴定磷酸化位点为Ser24和Thr49,Ser24位点是其中最关键的——携带磷酸模拟突变S24E的aCcr2几乎完全失去了与启动子结合的能力,在细胞中也不再引发生长抑制或形态异常。Thr49位点的作用相对温和,Thr6的磷酸化效果则通过结构模拟和突变实验得到了独立验证。
上述结果表明,aCcrK介导的aCcr2磷酸化是细胞进入M期前,解除对关键基因转录抑制、许可细胞周期推进的核心分子机制。

Sulfolobales古菌的细胞周期展现出与真核细胞高度相似的结构分期,但长期缺乏明确的转录调控机制。该研究系统揭示了三个RHH结构域转录因子aCcr1、aCcr2、aCcr3在Saccharolobus islandicus细胞周期中的协同调控逻辑:aCcr2作为全程表达的广谱抑制因子,通过aCcrK在G2末期对其进行磷酸化,解除对关键细胞周期基因的转录抑制,开放细胞进入M期的窗口;随后,周期性高表达的aCcr1和aCcr3以更高亲和力重新占据相同启动子,分别在M/G1和G1/S过渡节点建立"制动点"(braking point),将细胞周期的有序推进锁定在可控轨道。
这一"波浪式抑制—磷酸化去抑制—再抑制"的调控逻辑,不依赖转录激活,而是以转录抑制的精准时序控制为驱动力,代表了一种可能处于真核细胞周期检验点调控演化路径上的简约中间形态。
在本研究中,AtaGenix为研究团队定制生产了针对aCcr2、aCcrK和aCcr3的多克隆抗体。借助这批抗体,研究团队通过Western blot确认了三个蛋白在细胞周期中各自的表达时序,通过ChIP-seq绘制了aCcr2和aCcr3在全基因组范围内的染色质结合图谱——前者是"波浪式抑制"模型的蛋白水平依据,后者直接界定了两个调控因子各自的靶基因范围与功能边界。
Yang Y, Liang S, Geng Z, et al. Successive waves of transcriptional repression and de-repression license cell cycle progression in an archaeon. Nucleic Acids Research, 2026, 54, gkag526. https://doi.org/10.1093/nar/gkag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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